文/王勤伯

剛剛過去的周末，世界足壇發生了兩起與提前開香檳有關的奪冠事件。

一起發生在中超，而且早已吸引了國際關注。成都蓉城末輪2比3輸給山東泰山，大連英博主場3比1戰勝天津津門虎，兩隊同積52分，大連憑借相互戰績優勢奪冠。時隔21年，中國頂級聯賽冠軍重回大連城。

英國《衛報》、葡萄牙《球報》等媒體都在中超末輪前報道了成都蓉城舉世罕見的中途掉鏈子：原以為冠軍已牢牢在手，慶祝也已準備好，聯賽還剩四輪，成都只差一分；然而，只剩一輪，成都還是差這一分。最后一輪，能拿到這一分嗎？全世界仿佛都在等待一場熱鬧的大戲。

成都蓉城管理層也有應對：提前發放11月份工資。但對于這個原本就不缺錢的俱樂部，此類刺激已無法扭轉球隊失衡的心態，最終結果完美符合全世界圍觀看戲者的期待。

另一起發生在阿根廷。11月7日，羅薩里奧中央贏下自己的比賽，等待博卡青年那邊的結果。博卡最后時刻進球，奪走了年度總積分冠軍，但中央隊的球場里隨后誤傳博卡進球被取消了。看臺立即沸騰，球迷沖進場內，球員爬上圍網，身上的衣服都被扒走當成紀念品。解說員反復提醒，博卡進球有效，仍然領先，但沒有人聽得進去。一場根本不存在的奪冠，就這樣被瘋狂慶祝了好一陣。

兩起事件之間，有一點有意思的聯系。大連英博主教練李國旭，是少有的曾經穿上博卡球衣的中國球員。2004年，他從重慶力帆租借加盟博卡，只有幾個月，沒有獲得聯賽出場機會，但確實在那里訓練和生活過。

李國旭的足球，也有那么一點阿根廷，有那么一點博卡。實用，拼搏，有強度，重視整體，可以接受比賽過程艱苦，重要的是想辦法贏下來。

博卡主帥阿魯阿巴雷納奪冠后說，“我們用博卡的方式贏了”。球員踢到最后抽筋，但始終向前，最終拿到了冠軍。“我倒希望別這么煎熬。”阿魯阿巴雷納說。

對李國旭和大連英博來說，贏得中超冠軍的難度遠大于博卡在阿根廷奪冠。相比擁有外籍主帥和強大外援陣容的成都，大連英博更像一個灰姑娘。中超二年級，陣容談不上豪華，賽季開始時，恐怕沒多少人會認真討論他們的奪冠可能。

但李國旭和球員們做了很多實實在在的工作。開局連敗、丟掉九球后，他首先調整了自己的想法。年初，他希望球隊增加進攻辦法，不再主要依靠轉換，比賽卻提醒他，現有配置還不足以支撐這些要求。他接受現實，重新從防守做起。先減少失球，先保護好整體，再一點點增加新內容。

本賽季中超多支強隊被罰分，實際上給未被罰分的球隊提供了寶貴的奪冠機遇，或者說歷史窗口。但機遇只有被成功把握，才能算是機遇。李國旭沒有條件把每個位置都換成聯賽里更強的球員，但他致力于提升和激發球員，毛偉杰改變位置表現出色，斯坦丘很好地發揮了領導者角色。他的球隊以最實在的方式把握住了機遇，從防守反擊到逐漸提升控制力，英博在一個賽季里不斷學習、變強，直到賽季末以一波穩健的連勝追到榜首。

我認為，最值得稱贊的仍然是大連這座城市。

中超賽季進行中，一份世界榜單上出現了大連的名字。4月，德國轉會市場網站的統計顯示，當時大連英博主場場均觀眾60047人，位列全球第12，超過利物浦和阿森納。

當時有誰想到過2026中超冠軍獎杯會屬于大連？英博其實是一家年輕俱樂部，但足球早已是大連的城市名片，也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共同記憶。與執教成都蓉城的澳洲人阿洛伊西不同，李國旭自己就是大連人，從萬達梯隊走出來，作為年輕球員參與過1997年和1998年的甲A奪冠。

時隔多年，李國旭帶領另一支大連球隊重回冠軍位置。兩支球隊的實力、處境完全不同，大連人對足球的熱情卻從未改變。根據最近的德轉數據，英博梭魚灣主場場均觀眾上升到61516人，位列世界第13，繼續高于曼城、利物浦、阿森納、巴薩等一眾豪門。

尤其是今年5月，球隊連續輸球、人員不整，下一場主場比賽的球票仍迅速售罄。李國旭也多次提到球迷助威的幫助，正是球迷一直在喊，球隊才堅持下來。最后一輪也一樣，比分1比1，球員承受著壓力，繼續進攻，重新領先，最終把比分變成3比1。

一句話，盡管多年沒有拿到冠軍，大連人顯然仍然知道什么是冠軍之路。

相反，成都在賽季末遭遇心魔般的困境，一個原因是缺少爭冠和勝利的習慣，心理上從太多算計演變成太多患得患失。韋世豪早早喊出把冠軍帶回成都，慶祝物料早已準備。這些準備并不稀奇，但連續丟失奪冠點后仍缺乏警覺、缺乏有力的改變，恰恰說明管理層的遲鈍。

實際上，足球世界對提前慶祝有很多忌諱，意大利足壇尤其如此。有人連冠軍二字都避免提及，唯恐一句話就把好事說沒了。多數情況下，球隊等獎杯到手才通知餐館準備慶功宴。這當然有迷信成分，但足球也確實提供過太多讓人難忘的教訓。

2014年歐冠決賽，我在里斯本光明球場看到，90分鐘還沒結束，馬競替補席上已有人穿上慶祝奪冠的紀念衫。隨后，拉莫斯在補時階段扳平比分。加時賽里，馬競再也無法支撐，最終1比4落敗。

提前營造的慶祝氣氛，對仍需完成比賽的球員是否有幫助，很值得想一想。尤其當你一次次接近終點，卻始終無法邁過最后一步。

更能看出大連足球底蘊的是，時隔21年為本城迎回冠軍獎杯后，李國旭仍清楚家鄉球隊處在什么位置，甚至提到了此前創造英超奪冠童話的萊斯特城現在已經降級的故事。這是一個血脈里流動著足球的人才說得出來的話。

天空飄著雪，6萬球迷高唱《大海啊，故鄉》。21年后，這電影一般美妙的畫面，只有足球，只有梭魚灣，才拍得出來。冠軍獎杯，大連值得！